欧洲是在衰落吗？一个在瑞典生活十几年后的观察

最近这几年，我越来越频繁地冒出一个念头：

欧洲是不是正在衰落？

这里所谓的“衰落”，并不是说明天欧洲就会崩溃，更不是说欧洲已经不适合生活。

恰恰相反，欧洲今天依然拥有世界领先的生活水平、基础设施、教育体系、工业基础和社会福利。

但我越来越想问另外一个问题：

今天欧洲的高生活水平，究竟来自它现在依然强大的创造能力，还是很大程度上来自过去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积累下来的家底？

换句话说：

欧洲是不是已经开始吃老本了？

如果是，这个老本还能吃多久？

我在瑞典生活了十几年，也长期从事计算机和科技相关的工作。下面这些并不是什么严谨的经济学研究，而更多是我这些年生活和工作中的一些个人观察。

不过，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也特意去查了一些数据。

结果很有意思。

有些数据确实支持我的感觉，但也有一些数据提醒我，事情并没有“欧洲已经完蛋了”那么简单。

一、人的流向

这些年，我身边开始出现一个以前很少见的现象：

一些已经在欧洲生活得相当不错的中国人，开始选择回中国。

有人回高校，有人去大厂，也有人选择创业。

甚至一些我以前创业时认识的欧洲人，也开始主动去上海、深圳，了解中国的创业和科技生态。

十几年前，更主流的叙事似乎是：

中国人才去欧美学习、工作、创业。

而现在，至少在我自己的圈子里，我第一次明显感觉到，这个方向似乎不再是单向的了。

当然，身边几个朋友的选择，并不能证明宏观层面的人才流动已经发生逆转。

但它让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到底是人在流动，还是机会本身正在流动？

二、欧洲真正值得担心的，可能不是 GDP，而是生产率

如果要为“欧洲正在失去增长动力”找一个相对硬一些的数据，我觉得生产率可能比 GDP 更有意义。

欧洲央行曾经做过一个很有意思的比较。

从 2019 年第四季度到 2024 年第二季度：

欧元区每小时劳动生产率只增长了约 0.9%，而美国增长了约 6.7%。

这个差距非常明显。

再看一些科技含量相对更高的行业，差距更加突出。

从 2019 年第四季度到 2024 年第一季度，美国信息与通信行业的劳动生产率增长约 27.2%，欧元区只有约 6.5%。

专业服务行业，美国增长约 18.7%，欧元区约 5.0%。

工业领域，美国约 8.8%，欧元区则只有约 0.8%。

欧洲央行自己的解释也很值得注意：这里面既有疫情、能源危机等周期性因素，也存在数字化投资、产业结构等更长期的问题。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

欧洲真正的问题，可能不是今天有没有钱，而是创造新增财富的速度是不是正在变慢。

这两件事情完全不同。

一个家庭可以非常有钱，但如果收入增长越来越慢，而支出越来越高，它依然可以依靠积蓄维持很多年的高生活水平。

国家可能也是一样。

三、十几年前的瑞典，有一种现在越来越少见的“未来感”

我刚来瑞典的时候，对这个国家有一个很深的印象：

它非常小，却能够不断诞生影响世界的新公司。

Spotify、King、Klarna……

再加上 Ericsson、Volvo 等老牌企业，你会产生一种感觉：

这个国家不只拥有过去，也在不断创造未来。

到了今天，瑞典当然仍然能够产生优秀的科技公司。

Lovable 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而且它已经不能简单地被称为一次“小成功”。到 2026 年，它已经成长为全球 AI 编程领域非常受关注的公司。

所以，如果我要说“瑞典已经创造不出科技公司了”，那显然是不对的。

真正让我困惑的是另一个问题：

欧洲还能不能形成像美国、中国那样，成片出现的新科技产业集群？

尤其进入 AI 时代以后，我们每天讨论的大模型、芯片、算力基础设施、AI 应用公司，最激烈的竞争似乎越来越集中在美国和中国。

欧洲当然仍然拥有非常重要的企业，比如 ASML。

2025 年 ASML 营收达到 327 亿欧元，研发投入达到 47 亿欧元，而且它在最先进的 EUV 光刻设备上依然拥有极其重要的全球地位。

所以，欧洲绝不是“没有科技”。

真正的问题是：

ASML 这样的公司，究竟代表欧洲依然拥有强大的未来产业能力，还是更多代表欧洲过去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少数不可替代的工业堡垒？

在这两个解释之间，我可能更倾向于后者。

四、欧洲的“隐形冠军”正在被中国挑战

相比互联网公司，欧洲传统工业同样值得注意。

欧洲过去产生了大量所谓的“隐形冠军”。

很多公司，普通消费者可能根本没有听说过。

它们可能只有几百名员工，却能够在汽车零部件、精密机械、材料、光学、医疗设备、专业摄影设备等某个非常细分的领域做到世界顶尖。

瑞典就有很多这样的公司。

比如 Öhlins 的悬挂系统，Profoto 的专业摄影灯光。

这些同样也是欧洲深厚的家底。

但这些年，我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中国企业正在进入越来越多这样的细分市场。

以前大家谈中国制造，首先想到的往往是价格。

但过去几年，越来越多领域的问题已经变成：

如果中国产品可以做到欧洲产品 80% 甚至 90% 的性能，价格却只有一半，那怎么办？

着眼现在，或者再往后看五年，中国公司在越来越多领域实现全面超越，甚至形成碾压，可能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欧洲几十年积累下来的这些工业壁垒也开始松动，那么问题是不是就更加严重了？

五、汽车行业可能就是这场变化最明显的预演

汽车是普通人最容易观察到的例子。

欧洲拥有奔驰、宝马、大众、沃尔沃等一整套强大的汽车工业体系。

但新能源汽车革命改变了游戏规则。

中国新能源汽车从几乎不存在，到成为全球最大的新能源汽车产业，只用了十几年时间。

更重要的是，这种竞争已经不再局限于中国市场。

它正在进入欧洲自己的主场。

所以，欧洲最终选择对中国制造的电动车征收额外关税，本身就说明了一个事实：

欧洲已经把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视为对本土工业的重大竞争压力。

这也让我一直在想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没有关税保护，欧洲传统汽车工业还能不能和中国新能源汽车工业正面竞争？

我倾向于认为，不能。

但十年前，我甚至还被人问过：为什么瑞典马路上看不到中国品牌的汽车？

六、普通人感受到的不是“生产率”，而是自己的钱包

宏观经济离普通人很远。

但有一样东西非常真实：

钱包。

我刚来瑞典的时候，印象中一包普通咖啡粉可能二三十克朗。

现在七八十克朗并不奇怪。

十年前，一百克朗左右可以吃到一顿不错的工作日午餐。

今天，同样的一顿午餐可能已经接近 180 克朗。

这些当然只是我的生活记忆，不能直接拿来当统计数据。

但瑞典官方 CPI 数据至少确认了一件事情：

过去几年，瑞典确实经历了一轮非常明显的价格冲击。瑞典央行在 2023 年加息时，瑞典通胀一度达到约 10% 的水平，央行也明确指出，高通胀正在侵蚀家庭购买力。

工资虽然也在上涨，但上涨的那一点，扣完税，再考虑通胀之后，普通人的实际购买力明显下降。

七、能源问题

作为 AI 发展中一个非常重要的限制条件，能源问题同样值得思考。

欧洲过去大规模关停核电站，再加上俄乌战争带来的能源冲击，使得电价一路走高。

而高昂的能源成本，会不会也正在成为欧洲未来发展的一个重要阻碍？

八、瑞典治安的问题

十几年前的瑞典，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可能有些夸张，但至少给人的整体感觉是安全的。

然而这些年，随着大量难民涌入，帮派犯罪、枪击、爆炸等问题逐渐成为社会议题，一些被称为 “no-go zone” 的区域也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公共讨论中。

这些问题已经很难再被忽视。

我的整体感受是：

欧洲相对于中国和美国，确实正在衰落。

而能源、意识形态等一系列问题，也让我倾向于认为，欧洲大概率会错过这一轮由 AI 带来的发展周期。

如果真是这样，欧洲会不会就此进入一段更长期的衰退期？

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高福利社会，又是否还能够继续维持？

这让我想起《黑天鹅》里的一句话：

History does not crawl. It jumps.

历史很多时候不是匀速变化的。

一个社会可能看起来十年、二十年都没有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但当某一个临界点到来之后，变化可能突然开始加速。

所以我现在真正好奇的是：

欧洲今天是在经历一次普通的周期性低谷，还是已经进入了一场缓慢的、结构性的相对衰落？

如果是结构性衰落，那么欧洲过去积累下来的家底，又还能维持今天这样的生活水平多久？